李文星溺亡前联络家人:“我被大公司录取了” 

来源:微信公众号 重案组37号 

7月21日,李文星的骨灰,被一条黄色布单包裹着,回到了家。从高考开始,他的际遇就有些磕磕绊绊——分数没有平时好,专业不是自己喜欢的。去年从东北大学毕业后,他在北京学了几个月Java编程。之后,在一家信息公司任开发工程师,两个月后又辞了职……  

找新的工作,又不断因“个人原因”离职,他家人回忆说,李文星有自己的职业规划——在高技术行业月收入8000,然后做到年薪30万,但他的第一份收入只有2000元。 

2017年5月,李文星主动联络家人说:“我被大公司录取了!”在这之后的两个月,家人便收到了他死亡的消息。 

李文星溺亡前曾联络家人:我被大公司录取了-势活大学生李文星 (家属供图)

李文星

性别:男

终年:23岁

死因:天津警方初步调查为溺亡

“我的儿,你就这么走了,我有心里话向谁说?谁还能听我唠叨?”7月29日,李文星早已火化,李文星母亲突然想起儿子,忍不住给儿子账号发微信。

在李文星母亲记忆里,李文星最后一次与她正常联系,是5月19日去天津参加“面试”之前,“他说那边如果环境不好,就回老家来看我。”

李文星常会跟母亲聊起自己的职业规划,“他认为自己将来能拿到30万以上年薪。”自幼成绩优异,在母亲看来,儿子聪慧、上进、凡事有计划,“他有这个能力”。而在接到录取通知书时,李文星曾因担心家庭困难提出不上大学,母亲将此理解为孩子懂事,“他知道家里不富裕”。

在妹妹李文月眼中,李文星是一个温和的兄长,即使被她惹生气,也从来不发火。当妹妹提出求援信号时,他不止一次给予资助。

在北京工作的李文星堂哥认为,除了内向懂事,李文星性格里有固执、执着的一面,“不希望求着、靠着别人”。出事两个月前,李文星坚持搬出了堂哥在北京的家,与朋友一起租住,直至去天津后杳无音信。

曾因家庭拮据想放弃上大学

李文星初次踏上天津,是在2012年7月初。当时,李文星妹妹李文月及堂姐、堂姐夫均在天津打工,而李文星刚刚结束高考,尚未得知分数和报考专业。

在李文月的记忆里,那是哥哥一次临时起意的放松旅行。“他穿着拖鞋、短裤就过来了,就带了一身换洗衣服。”出门前,李文星母亲看到儿子穿着拖鞋就要出门,埋怨道:“哪有穿拖鞋出门的?”李文星满不在乎,“穿拖鞋就行!”

由于对天津不熟悉,李文星甚至还迷了路,在距离妹妹住地不远处被司机扔了下来。但很快与前来接他的妹妹会合。那次,李文星在天津呆了一个多月。

但李文星很快忙碌起来。因高考分数出来,李文星在这一个月里忙着选学校、填专业,除了偶尔在出租屋里打打电脑游戏,其他时间几乎都在跟同学打电话商量如何填报志愿。“那一个月几乎没怎么出过门。”

在李文星妈妈看来,630多分的成绩已经令她满意,但李文星似乎不这么看。“他平常都是660、670分的水平,630分不是最佳状态。”李文星将此归结为高考前一天没休息好,说是因为考前休息放松了警惕,“那晚贪玩了,睡得太晚。”

但这一成绩足以让一家人骄傲,填报志愿中,李文月及堂姐、堂姐夫七嘴八舌参加意见,都劝他报考医生、老师这类将来能有稳定工作的专业。但李文星坚持自己的意见,第一志愿报考了计算机专业。

不久后,录取通知书下来,李文星被东北大学资源与土木工程学院资源勘查专业录取,这并不是他心仪的专业。在李文星妈妈的记忆里,虽然对专业并不如意,但儿子认为可以上大学后再转专业,他心中依然惦记着心仪的计算机专业。

沉浸在录取的喜悦中没多久,李文星有了心事。

彼时的李家,因为李文星爷爷治病,使本来就经济拮据的家庭雪上加霜,李文星萌生了不上大学的想法。最终,是李文星父母力劝,才让他打消了这一念头。当时,李文星的母亲承诺,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李文星的大学供完。

就在李文星即将赴学校前夕,李文星爷爷因癌症去世,因要操办丧事,报到的日子也一拖再拖。爷爷出殡那天,正是录取通知书上报到日期的最后一天,李文星父母因走不开,只得让姨夫陪同李文星去学校报到。

大学四年,李文星一如既往未让父母操心。虽然专业并不理想,但李文星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。大学期间,李文星曾去吉林大学交流一年,据李文星向母亲描述,能到吉林大学交流的学生,在他们班上只有4个名额。

李文星溺亡前曾联络家人:我被大公司录取了-势活

想当月入8000的“高技术” 到手只有2000

李文星的大学同学胡泽(化名)回忆,李文星很独立,但凡能自己做的事,绝对不会去麻烦别人。写毕业论文时,其他同学遇到难点,都会请求别人帮忙,“但李文星就自己写,即使再难,也没见他找人帮忙。”此外,李文星平时生活比较节俭,“平时常自己在家做饭,几乎不去外面大吃大喝。”

李文星的家庭情况一般,“他想快点挣钱,减轻家里的负担。”胡泽称。

2016年6月,李文星从学校毕业,在北京工作的堂哥建议李文星继续深造读研。

此时的李文星再次将目光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IT行业上。堂哥回忆,一开始他劝李文星继续深造,连考研的参考书都为其买好,但李文星并没有坚持下来:“如果继续读研,就必须读原来的专业,他并不喜欢。”

因为坚持自己的想法,堂哥一度有些生他气,但他能感受到李文星更倾向快些出来工作。在堂哥的帮助下,李文星在北京选定了一家著名的IT职业教育学校,从7月份开始,在其中进修了4个月的java教程。

毕业前夕,李文星曾跟妈妈谈起自己的职业规划。在母亲有限的理解里,儿子描绘的IT行业是一个“高技术行业”,只要努力学习,将来一定能有所建树。“上进,想做一番事业”是李文星给母亲一贯的印象,“凡事他都有自己的想法,想好就会自己按计划做”。

李文星母亲举了一个例子,每次考试完毕,李文星都能预估这次考试能考到多少分,而且每次预估都较准,“上下误差能在10分以内。”考试中遇到难题不会做,李文星不会“死磕”,而是把难题留到最后做,“做事灵活、有计划。”

在这样的印象下,李文星母亲决定支持儿子的决定,东拼西凑凑够了其上IT职业教育学校的1万7千元学费。

2016年年底,李文星从职业教育学校毕业后,不出一月就找到了第一份工作,在北京一家信息公司开发部门担任开发工程师。但这份工作并不能让李文星满意。

2017年春节,也就是在李文星入职这家公司一个月以后,李文星在家中和母亲抱怨起了工作的不顺心。

“他希望能拿到8000月薪,跟公司谈好的是6000元,但可能刚入职没多久,实际到手的钱远没有这些。”

入职这家公司后,在外打工的李文月曾打电话询问哥哥的薪资,李文星回答,入职第一个月就拿到了2000多元。李文月听后,有些开玩笑似的惊讶:“怎么才这么少?”李文星有些尴尬,“他说七扣八扣全扣掉了”。

在春节与母亲的聊天中,李文星谈起了薪资少的原因。“可能是刚毕业技术不熟练,新单位里又没有人带他。”

但此时的李文星并没有完全沮丧,认为这只是暂时的不顺。聊天中,李文星谈到了未来的规划,他有信心在这家公司干“半年到一年后”,能拿到10万到20万的年薪,而他的最高目标,是在IT行业拿到30至50万年薪。

不过,还未等“10万到20万年薪”的目标实现,李文星很快从这家公司离职。据这家公司为李文星开具的“解除劳动合同证明”显示,李文星“自2017年1月入职我公司开发部门担任开发工程师,至2017年3月2日因个人原因离职。”

谈及离职原因,李文星堂哥推测,李文星刚从学校出来就迅速找到工作,技术不熟练是正常的。但李文星性格偏内向,“不太会主动和上司、同事交流。简单的活儿他觉得委屈,复杂的工作又一时干不了”。

李文月回忆起这段时间给哥哥发短信、打电话时,总能迅速得到回应,“他说分配给他的活并不难干,他一会就干完了。”

李文星溺亡前曾联络家人:我被大公司录取了-势活

李文星入职“科蓝公司”后告诉同学担心是传销(手机截图)  

去世前联络家人 “我被大公司录取了”

从3月2日辞职至5月20日李文星赴天津参加所谓“面试”,没有家属确切知道这段时间内李文星找工作的真实状态。唯一一次是在5月初,李文星突然通知多位家属,自己被天津一家大公司录取了。

5月初的一天,李文星通知在北京大兴做建筑工的叔叔和父亲,自己要来工地找他们玩,“听起来他很高兴,告诉我们他找到活儿了。”

见面后,叔叔问李文星工作是从哪里找到的?李文星回答是从网上。淳朴的叔叔担心李文星被骗,劝他小心,“他说现在找工作都在网上,这家公司是大公司,听他讲很高端。”

当天中午,一顿愉快的午饭在爷仨间进行,父亲和叔叔还喝了点酒。李文星妈妈也知道这次见面,李文星电话告诉远在德州老家的妈妈,告知了他找到工作的“喜讯”,还说他见到了叔叔和爸爸。

5月19日下午,就在李文星赴天津“面试”的前一天晚上,李文星打电话给妈妈,“他说第二天就要面试了,他看看这边环境好就留下,如果环境不好,就回老家来看我。”李文星妈妈没能等到儿子回来。

李文星母亲回忆,自5月19日与儿子最后一次正常联系之后,随后的联系便透出了异常的气息。

5月21日,李文星再次与母亲通话,突然称要去石家庄工作,因其一位同学在该公司做主管。“我当时还纳闷,怎么刚去了天津又要到石家庄?”随后李文星在电话中解释,天津的公司环境不好,李文星母亲因此并没有疑心。

这中间,李文星母亲给李文星打电话,多数情况都无法接通。往往一个电话打过去没人接,随后李文星又用其他号码回了过来。

6月28日10点25分,李文星给母亲发消息称手机丢了,“先别打我电话,等我买了手机再打给你。”当晚19时许,在李文星母亲多次发起视频聊天无人应答后,李文星回复称忘记父母号码,让母亲发过来。发送后,李文星回:“知道了。”

直至7月8日,李文星最后一次跟母亲通电话,称又换了号码,嘱咐母亲以后打他170打头的最新号码,此后再无音讯,直到7月15日噩耗传到德州。

7月21日,李文星遗体火化后,由叔叔背着双肩包把骨灰带回了老家。当时,只剩下李文星叔叔和姑父处理后事,李文星母亲、妹妹等亲属已先期返回了老家。

李文星姑父回忆,他们购买了一条黄色布单,把骨灰裹好,随后在布单外面套了两层塑料袋,又将塑料袋装进双肩包。进火车站过安检时,安检仪响了起来。姑父赶紧把火化证递给工作人员,说,“我们家孩子就在包里。”工作人员随后放行,李文星回了家。

新京报记者 卢通山东德州报道 赵凯迪 李明 刘经宇 实习生 郑苗